动物园里的不速之客
动物园里的不速之客已经整整晃悠了一个小时三十七分之久。并非周末,而且那么早,如果作为一名普通游客显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。况且,他并没有装模作样地跑到笼子边观看动物的意思,而是在路边的石凳子上坐了一会儿,刚刚掏出一支烟,就看到宣传牌上写着“讲究公德、禁吸游烟”的宣传标语,于是他把烟放了回去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,矮树林里钻出一个头顶半秃,身着西装的矮个老头来。因为此时游客实在稀少,不速之客很快看到了他。他马上站了起来。
抱歉,老头扬了扬手,冲着不速之客打招呼,让你久等了。不速之客微微点头,表示并不介意。再次坐在了凳子上。
就在这里谈可好?老头继续为迟到的事情作解释,工作实在太忙,抽不开身。
不速之客说:迟到倒无关紧要,关键是事情怎么解决,你说是吧,园长?
没错。园长坐到他旁边,递过一支烟,他接起来,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不过,咱得现实一点。八万块,当场付清,一分不差,已经够诚恳的啦。
不速之客微微撇了撇嘴,吐出一个怪异的烟圈。可我失去的不止这些,他说。
如果你坚持这个看法,我们也无能为力。的确,它很珍贵,举世无双,可事已至此,我们又能怎么办?
他没有回答,望着前方。目光所及之处,是动物园的狼舍。十几匹狼像刚刚睡醒过来的样子,无精打采地晃过来晃去。真像狗,他想。
虽然我们也很惋惜很遗憾,园长继续说,可我们真没必要为了这个小东西搞得这样不愉快。
可它是我的命。不速之客说。
仅仅只是失踪而已,也许过几天就会回来也难说。你知道,它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。
不会回来了。不速之客继续强调,它是我的命。
园长说,实际上你亏不了什么,合约开始时我们已经付给你三万。现在,尽管财力单薄,但我们还是愿赔八万给你。你已经不亏了。
不是钱可以计算的,他说,它是我的一切,我的命。
我们已经尽力了,园长说。
可你们还没有找到它。
我们找了但找不到,没有任何线索。它凭空消失,我们对此也无可奈何。
但我不在乎钱,我只需要它。它是我的命。他仍然不紧不慢,坚定他的立场。在他们身后,太阳一点点地升高,把整个世界照得暖洋洋的。但是显然,园长被面前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惹恼了,他轻咳一声,以使自己的面部肌肉稍稍松缓,不至于那么难看。他说:大家各退一步,别这么针锋相对的。
不速之客说,它跟了我五年,差不多算是朝夕相处。每天早晨它都要按时唤醒我,嗳,不去散个步么?于是我起床,做好我们的早饭,饭后一起去公园,它总是一路小跑,把我远远地甩在后面。中午睡午觉,它跟着一起睡,晚上看电视,它也会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有一次它问我:嗳,电视真有这么好看么?我说,确实没多大看头,但还是少不得这东西。几十个台过一遍,一个晚上也就消耗掉了。它说,那你得找点事儿做。于是有一阵子,我们做起了马戏拍档。在晚上的街头,它表演起那些难度高却又精准华丽的动作,漂亮极了。你知道,它连说话都没有问题,走个钢丝钻个火圈什么的,实在是太小意思了。五年来我们相处一直非常融洽,我觉得它就是老天派来跟我作伴的。这些你知不知道?
你都说过的,我们也不是不理解。老天派它来与你作伴,现在又把它带走,既然我们24小时巡逻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,我也只好作出这样的解释。
但合约上很清楚地写着,把它交给你们只是作为一种租借的形式。在对外展览期间你们必须负责它的饮食起居、它的安全保障。合约期满你们必须无任何理由地归还原主,也就是我。可是你们没有做到。你们总是喜欢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。
这么说,我们之间的分歧已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。园长愤怒了,那我们也根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。你要知道,它仅仅只是一条土狗,而已。再聪明再能干也改变不了这一现实。诚然这些日子以来它确实得到了一些名声,但最多也不过是为那些街头巷尾的寒暄增加了一点谈资。它的出现本身就是荒谬的,正如你以这样的姿态生活在世界上也是荒谬的一样。园长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完,甩了甩袖子,掉头就走。
不速之客站起来,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下,旋即又收回。似乎是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追上去。但最终还是没有。
他依然在动物园里晃悠。依然没什么游客,不速之客显得相当孤独。八分钟以后,他摸了摸口袋,除了烟,那把沉甸甸的黑家伙还在。于是他抖了抖身子,跨过石凳,从矮树林里钻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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